重慶，羅家灣後山。

療養所建在半山腰，灰磚青瓦，在幾棵老黃葛樹的蔭蔽里。夜後，山風從樹隙間穿過，嗚嗚作響，像遠方的悶雷滾過天邊。走廊盡頭的窗沒關嚴，風灌進來，把門框吹得吱呀輕晃。

潘明哲躺在床上，睜着眼。

窗帘沒拉死，留了一線。月從那道裡進來，斜斜地切過地板，在他床腳停住，像半把沒開刃的刀。

他睡不着。

一個半月了。從上海到武漢，從武漢輾轉川，一路的顛簸、審訊、隔離、觀察——每一道關他都過了。上的傷在癒合，小的燙傷結了新的痂，手腕的骨裂也重新接上。醫生說再養些時日，便可下地走。

但心裡的弦，一刻沒松過。

日川岡坂臨行前的話還在舌底下。那個人雅子，脖頸白得像瓷。還有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金，金條在燈下泛着潤的。他接過了，摟住了，也把後半輩子押了上去。

可重慶的夜，真冷。

他翻了個，被子窸窣響。值班護士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輕輕走過，規律得像節拍，每一下都踩在他心坎上。

監視。從早到晚，無休無止。

他不怕監視。上海特高課的刑訊室里，他熬過整整十五天。那種皮開綻的疼，那種鹽水浸傷口的灼燒，還有電刑過後整個子不控制地搐——他都熬過來了。如今的監視，不過是不見的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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